首页 > 都市 > 朕真的不务正业 >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一人千面,难辨忠奸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一人千面,难辨忠奸(1/2)

目录

朱翊钧站在院中,看着秋风萧瑟愣愣的出神,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以为送行多了,慢慢就会习惯,但他错了,他没有习惯。

每一次忠臣的离去,哪怕是善终喜丧,依旧让皇帝心如刀绞,因为这些有资格埋入金山陵园的大臣,都是最忠诚的战友袍泽,忠于大明,而非单纯忠于皇帝的袍泽。

哪怕是张学颜整天在杂报上骂人,只要人还在,就会多几分安心。

同志同行方同乐。

“陛下,礼部呈送了谥号。”李佑恭拿着一封封好的奏疏,呈送到陛

“那就忠敏吧。”朱翊钧看过之后,认可了礼部给的谥号。

忠是仅次于文的谥号,成化二年,明宪宗朱见深为于谦平反的时候,给的谥号是忠闵,万历十七年,浙抚傅孟春请修于谦祠,言:于谦有鞠躬报国之节,有定倾保大之勋,改谥号为忠肃。

张学颜的忠敏是仅次于文的上谥,事君尽节曰忠,推贤尽诚曰忠;应事有功曰敏;明达不滞曰敏;朱翊钧离开了张府,车驾辘辘地走了,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大明皇帝回到了皇宫,又让李佑恭拿着圣旨去了张府宣旨,赠官太子太保、恩荫子孙国子监生、官葬,极尽哀荣。

等忙完了这些,朱翊钧才仔细看起了张学颜的绝笔书,张学颜从去年病重后,对于死亡并没有什么畏惧,而是一直在思考万历维新之得失。

用人生最后的时间,用最后一次皇帝绝不会计较的僭越契机,谈一些他之前作为臣子不能谈论的问题。太祖高皇帝废宰相,直接指挥六部百官,事事过问,事必躬亲,形成了一元专政,权力高度集中于皇权,哪怕是经历了靖难,大明的政治框架,都是围绕一元专政制定的。

可以说大明的一切制度,都是围绕着一元专政去设计,这是一切的根本。

而孝宗皇帝在弘治年间的大范围放权,直接一刀砍在了大明政治的根本之上。

在放权之前,一项政策出现了问题,那么做出决策的皇帝,就要承担全部的责任,并且想办法做出补救,比如大明土木堡兵败后,朱祁钰继位,瓦剌太师死于内讧,脑袋被送到了大同府领赏,这就是补救。而放权之后,一项政策出现了问题,没有了直接责任人。

比如开中盐法败坏,无人为此负责,皇帝说是内阁建议的,内阁说是司礼监批红的,司礼监说是子都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奸臣自己跳出来了,就是内阁。

这种分权的第二个恶劣后果,就是内外分治,这必然会导致党争,嘉靖初年是皇帝和大臣们斗,嘉靖后期是严党和徐党,后来是楚党、晋党。

分权等于政出多门,当不止一个人说了算时,这种党争就绝无禁止的可能,自孝宗朝之后,大明的政治都可以归纳为一句话,党争政治。

而党争政治进一步恶化,传导下去,就是朝中遍地都是山头。

每个人都要依附于山头,才能在官场生存下来,座师制度出现到快速泛化,只用了十年,就已经遍地都是,政治环境快速恶化。

最终导致地方各衙司之间,利益、权力固化,朝廷的财权被侵蚀。

而吏治败坏让本就入不敷出的大明朝廷,雪上加霜。

座师制度的泛化,还导致了一个现象,张学颜称之为一人千面。

在孝宗放权之前,大明上下官僚,都要对皇帝本人负责,就象现在这样,范远山敢直接对势豪进行钓鱼,徐成楚可以带着反腐司重手反贪抓腐,因为他们只需要对皇帝负责。

御史?内阁?他们做事儿,都可以百无禁忌。

但是放权之后的大明百官,一个人长了一千张脸,面对百姓、座师、上司、巡按、御史、内阁、司礼监、皇帝等等,他们有着不同的面孔……

当所有人都善于表演,则忠奸难辨,你皇帝想用人都不知道可以用谁。

一人千面的恶劣后果,最终会导致道德上的饰伪。

一个不证自明的例子,跟严党这个浊流斗的你死我活的清流们,是真的清流吗?完全不是,只是表演清流而已,贪得比严嵩还多,办的事儿还不如严嵩,这是清流?

世风日下,共识不断瓦解,天下不宁,吏治彻底败坏,朝廷、地方的财用大亏,皆因为吏治上的败坏。系统性的崩坏,自孝宗朝就埋下了伏笔,在万历朝开始爆发出来。

其实张学颜的意思也简单的很,维新之前,陛下不信任朝廷是应该的,就这种状况,哪个皇帝信任臣子才是愚蠢,因为朝臣们在政出多门、党争、座师、一人千面、道德饰伪之下,根本无暇忠诚于皇帝。杨博不知道自己不忠吗?他做的那些事儿,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世势如此,他只能那么做,甚至都不能忠于自己的灵性和自己的认知。

这样活得非常痛苦,即使是贵为吏部天官,也是如此。

而万历维新之后,大明恢复了一元专政,只需要对皇帝负责的时候,那只需要对皇帝忠诚就可以了。整体环境变了,陛下也不必过分的冷酷无情,甚至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保持对百官该有的警剔,杜绝结党营私的现象出现,就可以继续推动万历维新了。

太祖高皇帝面临的局面,可比当下要危险的多,一直到洪武二十一年,蓝玉打穿漠北王廷之前,谁是正统,还是要靠实力说话,后元反贼遍地都是,高皇帝活着,都有人敢搞出南北榜大案来。

简而言之,眼下之大明,陛下的圣旨,远到金山国的朱翊缪、缅甸六府的土司,近到内阁大臣,莫敢不从。

第二件事,则是张学颜的本职工作了,关于黄金宝钞的思考。

黄金宝钞经过了十年时间,已经迈入了信誉货币的时间段,这是黄金宝钞最危险的时间段,一旦这段时间超发过重,等于过桥的途中,桥断了。

而张学颜认为,能够打断黄金宝钞的极端事件,就是大明陷入一场战略误判的战争,这是唯一能够打断黄金宝钞的隐患。

他十分明确地指出,进入倭国进行决战,就是这种极端事件。

那边遍地都是山,山意味着敌人可以隐藏,山意味着山城众多,而且是倭国乱战,经营了几百年的山城一旦战争陷入了泥潭,变成了烂仗,巨大的国防支出,逼迫着皇帝发行更多的宝钞,最终驴打滚一样,债务越来越多,很有可能带着大明一起复灭。

张学颜在奏疏里还指出,不希望大明皇帝发动远洋战争,即便是有迫切的需要,也可以采用更加廉价的代理人战争去尝试,而不是亲自下场,这样只会让国防开支陡然增加,发行更多的宝钞。

远洋战争,亲自下场,就是打赢了又如何呢?蝇头小利,根本填不满大明内政败坏的窟窿。而现在这种让倭人打倭人、熊廷弼率领的半代理人战争,最符合大明的利益。

后勤上只需要补充火药,兵力、粮草都是就地取材,让战争变得廉价,如同一道始终放血的伤口,慢慢放死倭国,或者其他什么敌人,是明智、精算的选择。

跟小国赌国运,土木堡之变就是教训。

他认为,这种方法除了慢点,其他都很好。

朱翊钧对张学颜的说法部分认同,唯一不认同的是,其实一点都不慢。

张学颜致仕之后,主要精力放在了骂人之上,一个后元反贼,到现在都让贱儒们抬不起头来,张学颜并不了解,其实自从德川家康对关东平原发动总攻之后,长崎总督府的倭奴数量激增,屡破新高。一直到六月份,半年时间,倭奴的数量就超了三万人,不包括妇孺,倭女和孩童也有一万馀人,半年超过四万的倭奴,朝鲜的制匠都不够用了,一千制匠日夜忙碌。

前线战事不利,会加倍传导到劣势的一方。

德川家康为了补足粮草,不得不对极乐教和地方大名们进一步的让利,粮食被征收,走投无路的倭人,不把自己卖了,如何活下去呢?

前线杀了一万,倭奴翻了三倍,多了足足三万,大明军正面进入决战,杀的不见得有德川家康快。“张司徒还是高看了蛮夷的道德,倭人吃草都活不下去了,大饥荒还在持续。”朱翊钧找到了熊廷弼的战报,吃草如果能活的话,倭人是不介意吃草的,但现在是连草都没得吃。

张学颜觉得,打不下去了德川家康自然会停手,可是德川家康没有停手,倭人确实更擅长对付倭人。万历二十四年的倭国大旱灾,没有持续,但田土已经没有壮劳力可以耕种了,饥荒已经持续了三年之久,兵祸进一步加剧了大饥荒的危害。

倭国的情况正在变得更加糟糕,甚至变得不宜生存,但是大明的士大夫对此并不关心,即便是就在家门口,这是皇帝认为的理由。

事实上的原因,是皇帝陛下曾经手刃过一个为倭寇美言的贱儒陈友仁,十多岁的孩子,当着首辅、次辅、大臣的面,亲手行刑,自那件事之后,再没有笔杆子敢为倭国说哪怕一句了。

但李佑恭也好,申时行也罢,都不敢提这茬。

其实陛下一直是这么一个人,从来没有变过,只是过去张居正在,能够拦得住皇帝,仅此而已。“下旨,辍朝三日吧。”朱翊钧朱批张学颜的奏疏。

已经没有承旨之人了,但皇帝还是尽心批阅了奏疏,写上了自己的评价,交给了李佑恭归档。“臣领旨。”李佑恭叹了口气,先生讲的没错,陛下从来不是一个无情的人,陛下至情至性,只是眼下大明需要一个冷漠无情的皇帝而已。

三日转瞬即逝,皇帝又下旨辍朝了四日,这样刚好在张学颜出殡下葬后,恢复了朝政。

“陛下,周良寅再传捷报!”李佑恭知道陛下心情不是很好,所以挑了点让陛下高兴的事儿说,陛下这是辍朝后第一次批阅奏疏,不让陛下太闹心的好。

朱翊钧拿过了周良寅的奏疏,看了许久,眉头紧皱:“朕让他推行一条鞭法,他这是在作甚?这不是把手伸向了吏部吗?申时行能乐意?”

周良寅推行一条鞭法的主要手段是清理冗员,就是把当初在山西干的那些事儿,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更加狠厉,甚至专门制定了一个《兴革条例》,在江左、江右、浙江、湖北、广州等多地系统性地裁撤冗员。

以杭州府为例,超过七成的吏员被裁撤,甚至有半成被坐罪下狱,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他一个户部尚书,干起了吏部的活儿,当真申时行是好惹的吗?

“不是首辅支持,他办不成,正因为首辅支持他,他才能推行一条鞭法,不治吏想推行政令,难如登天,首辅不仅给他撑腰,还给他出谋划策。”李佑恭解释了下缘由,《兴革条例》是申时行捣鼓出来的,不是周良寅越权。

越权是官场大忌,谁越权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考成法结束的是座师制和阁部之间的权力之争,申时行虽然一直在对考成法修修补补,但具体到了地方的吏治,考成法就不是灵丹妙药百试百灵了。

他根据自己在地方的经验,以海瑞的《兴革疏》为蓝本,制定了对吏员的兴革条例,推动大明吏治的进一步改革。

南衙好用,那这条例就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为一条鞭法的全面推行创造条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