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害怕影子(2/2)
他条理清晰地建议道:“而在暗地里,则需命令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的緹骑,联合起来,对夏府进行严密盯梢,记录所有出入人员。並且,连平日里跟夏言往来过密、可能参与其事的那些官员府邸,也要纳入监视范围,看看他们是否有异常联络。”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有点耐心,等待吕公公那边的调查结果。如今边关暂且无事,海內歌舞昇平,而京营数万精锐大军也牢牢掌握在陛下您和我的手中。”
“就算他夏贵溪真的包藏祸心,有不臣之念,在如此绝对的实力和大势面前,他也绝对翻不起什么太大的浪花。”
夏府。
內院的书房內,夏言坐在一张铺著软垫的软榻上,他眉头紧锁,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打著受伤的左腿,闭著眼睛,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一言不发。
在他的面前,跪著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医者,那是夏府里养著的自己人,並非太医院的官医。
在不怎么相信太医这一点上,此时的夏言与过去的嘉靖,倒是有一些共同的警惕心理。
那医者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沾了药酒的棉布,动作极其轻柔地给夏言处理小腿上那道被铲子划破的伤口。
然而,无论医者的动作如何,夏言却一点儿都没感觉到预料中的刺痛,那伤口处传来的只有一种麻木感,仿佛那条腿暂时不属於他自己一般。
夏言现在根本没心思去关心腿上这微不足道的伤口。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今天发生的这起突发事件。
他的脑海里在反覆回忆、审视著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花匠,他记得很清楚,在府里也勤勤恳恳地干了很多年了,是个出了名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怯懦的人,平日里见到自己都是远远就躬身避让,连头都不敢抬。
今天————究竟是为什么
他看到自己之后,便如同白日见鬼一般,害怕成了那个样子
他当时嘴里疯狂喊叫著的“有鬼!有鬼!”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夏府之內,哪里有鬼
总不能是说他夏贵溪本人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或者说是被什么不乾净的恶鬼邪灵附身了吧
不————这怎么可能!简直是无稽之谈!
荒谬绝伦!
夏言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荒诞的念头。
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尖锐的、如同针刺般的头疼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与此同时,他似乎又听到了那近来时常縈绕在耳畔的似有若无的呢喃声再次开始响起。
那些声音杂乱而充满恶意,一遍遍地告诉他,他如今所做的一切谋划,所坚持的所谓“为天下计”的信念,都是错的。
他过去因为这条路所杀的人,早晚都会来找他索命!
这声音想让他懊悔,想让他恐惧,想让他放弃。
然而,夏言却从不那么认为。
自己作为读圣贤书出身、深受孔孟之道薰陶的士大夫领袖,限制日渐懈怠朝政、沉迷修玄的皇帝的权力,为天下读书人爭取更大的话语空间,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和毕生追求!
哪像严嵩那个只会写青词、毫无风骨的幸进小人,为了迎合皇帝的个人喜好,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什么原则都可以退让,什么底线都可以践踏,简直是士林之耻!
呢喃声似乎又变得密集了起来,试图钻入他的脑髓。
刚开始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他完全听不懂那声音在说些什么,那语调怪异而扭曲,似乎是有別於华夏正音的、某种未开化的夷狄之语,让他心烦意乱。
但到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听得久了,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自然而然地就能听懂其中大部分的含义了。
又是这般————儘是些诅咒、诱惑与扰乱心智的言语。
这让他不胜其烦,怒火中烧。
那细细密密、纠缠不休的声音如同无数飞舞在耳畔的毒蚊,让本就因今日之事而心情极度不佳、神经紧绷的夏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积压的烦躁与怒火,猛地睁开眼睛,对著空无一人的身前空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声:“滚开!从老夫这里滚出去!”
而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直接让正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医者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医者当即嚇得魂不附体,叩头如捣蒜,连手中的药瓶和棉布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
手脚並用地就朝著书房门口逃去。
夏言只是冷冷地看著医者狼狈逃窜的背影,並没有出言阻止。
他根本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想来这伤口应该也不严重,无关大局。
不知道为什么,他隱约觉得,那医者在连滚带爬逃出去的时候,自光似乎並非完全聚焦在自己身上,而是在仓皇一瞥间,飞快地扫过自己身后地面上的某个位置。
那眼神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比老爷发怒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夏言心中微微一动,他有些僵硬地回过头,朝著自己身后的地面望去。
借著桌上那盏孤灯摇曳不定、昏黄黯淡的烛光,他仔细看去地面上空荡荡的,除了因为烛火晃动而隨之微微摇曳、扭曲变幻的,属於他自己的影子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异常的事物。
害怕影子么
夏言皱了皱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有什么可怕的
真是无用之辈!
夏言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理会这点微不足道的插曲。
快了————他在心中默念,就快了————所有的布置都已接近完成,只等北面和南边按照约定同时发动,到时候朝廷必然顾此失彼,京师兵力被调动,自顾不暇。
等到那位昏君因內外交困而最为虚弱、焦头烂额的时候,便是自己联合朝中志同道合之辈,发动雷霆一击之时!
国师
呵呵————
想到那个突然冒出来,骑在他头上的方士,夏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满含不屑的讥讽笑容。
到时候,大事已成,利刃加身,生死悬於一线,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个装神弄鬼、
蛊惑圣心的江湖方士,到底害怕不害怕!
耳边的呢喃声,如同附骨之疽,幽幽地响了起来。
但现在,夏言已经毫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