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2)
我险些以为,我们还没有从那里出来。他轻轻笑了起来,眼瞳之中竟然有了虚幻的笑意,这些,只是将死之时,所经历的幻境罢了。
帝王低下了头,胸腔里,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柔软塞满了,甚至有些酸胀发疼。
愉悦与难过,如双生的花,彼此纠缠着,在他的心房里生长蔓延,肆无忌惮。
无失。秦执忽然低声念出了谢遗的字,他的掌心压在谢遗受伤的膝上,施加力道,出口的声音冰冷,你可以恨孤。
疼痛能让人清醒,谢遗已经有些涣散的眸光重新凝聚了,他看向秦执,缓慢地摇头:我没有立场去怨恨陛下。
他像是在说是我的家族罪有应得。
秦执站起身,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拖曳在地上。
谢遗坐在榻上,视线追随着他,仰起了头。
只看见,秦执仿佛带着某种逼迫意味地前倾下身体。
他贴近了谢遗,有一句话,顺着呼吸洒在了谢遗的耳中:无失,孤心悦于你。
像是天地颠换,星辰逆转。
重华殿在一瞬间,变得那么大,那么大大到看不见精细雕琢梁柱,看不见逶迤堆叠的纱幔。
他们在一瞬间,变得那么小,那么小小得如同跌落尽茫茫海水中的两滴微渺的水珠。
在无垠的空间里,只有那么一句心悦于你,悠悠的回荡开,又悠悠地荡回来。
连成回声一片。
谢遗的瞳孔睁大了。
毫不掩饰的错愕惊讶,从里面渗了出来。
秦执等着他的回答。
被抄家灭族的仇人表白,谢遗会怎么样做呢?
大怒,羞愤,甚至是佯做逢迎?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个眨眼。
谢遗的唇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微妙而又残忍的恶意,若有若无地流淌出来:陛下,不该如此。
秦执眸中的光彩,在这样的一句话下,碎裂成千千万万的星光,无声地湮灭在空茫的黑暗中。
曾经的世家公子,用那样慎重的姿态,劝谏:陛下应当要做千古圣明之君,我如瑕疵,不可染玉。
他起身,跪伏在地,雪色的衣裳如瀑铺散了一地,像是一朵巨大的洁白的花。他的额抵着地,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如瑕疵,不堪染璧。
多么残忍。
秦执阖上了眼睛,说:你不是。
谢遗没有动,只有低哑的声音从衣袖下传出:是或不是,悉仰仗陛下。
他将秦执逼到了绝路。
身后,已是万仞绝壁,再退一步,就是尸骨无存。
秦执若是执意要他,那他便是永存于白璧上的瑕疵。
要秦执眼睁睁看着他,被千万人一遍又一遍地唾弃。
秦执垂眸看着他。
只要弯腰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人,那么近,又那么远。
谢遗。他的声音嘶哑。
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别人: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自然是因为,我不愿意。
谢遗有些漠然地想我不愿意爱你,所以也要剥夺你爱我的权利。
就算是,替谢如青报复于你吧。
请陛下三思。
阴影在地上静默了片刻后,随着衣料的摩擦声慢慢地远了,最终消失在了满殿通明的灯火中。
不知过了多久,谢遗抬起头来。
殿中只剩他一人。
有叹息,像是从深海的海底缓缓地飘荡出来,消失不见。
天彻底放晴了,谢遗的病也越发得重了。
初春料峭的寒气在枝头翩然擦过,惊扰了堪堪吐露的一丝新绿。清澈而璀璨的金色阳光,从云层里倾泻而下,被严峻寒冬摧毁的枝叶,开始柔软复生。
乔十一缓缓饮尽了杯中残酒,他淡绯的唇瓣沾了酒水,愈发显出一种瑰艳的色泽。于是那张比之眼前人稍微逊色的俊俏面庞,也因为这柔润的红显得出彩起来。
他搁下了手中的杯盏,眉梢微挑,笑吟吟道:景明公子,你我都是为陛下效命的,何必要为难我的人呢?
王景明瞥了墙角那人一眼,语调优雅漫不经心:你说这是你的人?
自然。乔十一道,这人名叫云停,是在下买下的琴师
王景明却摇了摇头,淡淡道:不久之前,你将他送给了谢遗。他的语气已经温和,可是目光在一瞬间陡然冷厉起来,透出一种慑人的光彩,陛下命臣肃清乱党,宁错杀,不放过令行禁止。
他将那四个字咬的极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来。
可是乔十一轻轻哼笑了一声,有些微的嘲讽意味在其中:谢无失也是在此宁错杀的行列中吗?
他不是。王景明沉默片刻,如是道。
乔十一弯起了唇角,眼眸中有什么极其微妙的情绪浮现,又在顷刻之间消逝不见,他声音极低的呵出一句话来:我想也是。
熔金一般的光透过窗,抖落了人一身的金屑尘埃。
乔十一翘首望向窗外,眼眸倒映着远处靛色群山,声音情绪莫明:谢如青已死,关于谢家最后剩下的那些东西在哪儿,最应当被追查的是他才对。
王景明没有反驳。
确实,谢如青在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谢遗。
她若是知道那些东西的下落,自然会告知谢遗,就算是为了让谢遗多上一样保命的东西也好。
乔十一忽然转过头来,笑了一笑:可是,怎么舍得呢?
谢遗啊,谢遗。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喜欢你呢?
他的目光又于倏忽之间锐利起来,逼视着王景明:你舍不舍得?
名满金陵的景明公子,只是低头轻啜了一口杯中的薄酒,说: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听说,他病的快死了?
王景明愣住了,半晌,又微不可觉地点了一下头:嗯。
那可真要快点儿了。他说,人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王景明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不会死。
他对自己说谢遗不会死。
乔十一又慢慢地笑了,有一些近乎错觉的、微薄的悲凉:像他那样的人,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一个遗憾吧?
王景明拂袖而去。
他去见了谢遗。
不同于上一次他孤身一人站在长廊上,这一次,他坐在亭中,身边随侍的宫女内侍就有六七人之多。
乍暖还寒的天气里,亭中安置了暖炉,驱散了料峭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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