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前锋渡河(2/2)
她转身便走,步子一如既往,不疾不徐,却绝不拖泥带水。
张虎拄着铁棍在门口坐下,两条腿往外一伸,发了会儿呆,仰起头:
“李承风,你瞧见多尔衮了没?就是那个——你从前跟我提过的那个。”
“没,太远,只瞧见旗。”
“那就好。”张虎理直气壮,“你瞧见他,他也能瞧见你,那不好。”
“……你的道理,有时候,真准。”
张虎嘿了一声,把腿收回,重新戳好。“那我就杵在门口。你在里头,他瞧不见你。他要瞧,先瞧见我。”他把铁棍扛稳,“我比你容易打。你别出去。”
“你比我容易打?”
“我比你能打。”张虎纠正,“不是一回事。”铁棍在掌心里拍了拍,“去,你有你的事,我守门。”
李承风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重新低下头,把今天尚未料理完的事,接着做下去。
傍晚,赵猛的头一条消息到了,是吴长庚的斥候中转的,写在一张窄窄的纸片上:
“已到位。地形比图上更趁手。两侧坡皆有遮蔽。弓手位置极佳。等信号。”
就这一句。赵猛的风格,从来不多啰嗦。李承风把这条消息按在心口,妥帖放好。
前锋今日已全部渡过河。此刻,他们正往南推。明天,后天,便会一头撞进赵猛伏着的那片收窄地带。到了,便是第一枪。
他站起身,踱到院中。那棵老榆树,今年的新叶刚刚冒尖,嫩绿,细小,在晚风里轻轻颤着。
这是春天里头最新、也最柔的东西。他在树下立了一会儿,把白日望见的那面正黄旗,和眼前这一蓬嫩芽,并排搁在一处,看了看。
一面,是来自北方的万钧压顶。
一面,是脚下这片土地年复一年、岁岁都要重新活过来的那股子力气。他在这两者之间,站着。清楚自己是什么,也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打,就算是为这片嫩芽,也要打。
那夜,他给田二柱去了一封信,不谈情报,只告诉他:
“仗开始了。你那边,若有凶险,便撤。不要等。人比消息重。这话,我说过,今日再说一遍。”
信送出去,他回屋将晚间诸事料理干净,吹灭灯。在黑暗里,把明日可能崩出来的种种变数,末了又推了一遍。
赵猛在北边那片收窄地形里,带着两千人,正等着——等清军前锋钻进来。那两千人,是他这两年间一锤一锤实实在在锻打出来的。
不是账面上的数目,是真正的刀刃。每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心底全有数。他知道这两千人,在赵猛掌着的时候,能杀到什么份上。
他把这判断在心里压实,阖上眼,将呼吸放平,用特种兵刻进骨髓的法子,强行把自己按入睡乡。
入睡前,有个念头在脑中轻轻一转,随即散了。若是两年前那个从土牢里爬出来的小兵,知道今天这场面真要来——不晓得他会不会信。
信,或不信,其实都已不打紧了。
念头散去之后,他沉入了黑暗。
宁远城的春夜,仍在流动。城墙上守夜的兵,拢着这座城,护着那棵树,护着那片嫩芽,护着明天还会在的一切。
天将亮未亮时,吴长庚那头又递来一次更新,清军前锋的行进速度,比预估更快。
昨天一天,硬生生推了近六十里。
这速度只说明一件事:清军这回根本没打算沿路袭扰,就是直捣,目标清清楚楚钉死在宁远城。
李承风被这条消息从半梦半醒间一把扯回来。坐起身,将时间飞快掐算一遍。
照这脚程,明天傍晚,前锋便会闯入赵猛伏着的收窄地带。比料想的早了半日。早半日,不算坏事,对赵猛,不过是多伏半日,多等半日。
等,从来不是难题,真正的麻烦在于:前锋闯入的节点若是傍晚,光线一暗,弓手的准头便要打折扣。
他将这判断立刻传向赵猛:倘前锋果在傍晚进入,由赵猛自己裁决是否待到翌日破晓再动。凌晨,是弓手猎骑兵的绝佳时分,昏光里马易受惊,骑手极难判明方向。
信发出去,他起身,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开始做今天的事。
今天,是决战前最后的准备。每一个细节,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