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峡谷深处(2/2)
李言的眼睛睁开了。
眼睛是红色的,不是之前的粉红,不是淡红,是血红。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红得像两颗刚从身体里挖出来的心脏。瞳孔是黑色的,很小,只有针尖大,在红色的眼球里收缩、放大、收缩、放大。他在看星亘,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胸口的那道门在看。门开了,血红色的眼眸从门缝里看出去,看着星亘,看着星亘胸口的那根线,看着线尽头的星星。
星亘脸上的皮肤动了一下。不是涟漪,是颤抖。他的嘴唇张开了,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像雪。他的舌头是白色的,牙床是白色的,连喉咙深处都是白色的。
“你心里那道门,不是我开的。”星亘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有了一丝颤抖。“是它自己开的。你心里的东西比我心里的东西更古老,更强大。我怕的不是你,是你心里的东西。”
“你心里的蛋里有什么?”
“一个死人。”星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正中央,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凸起,很小,只有鸡蛋大。凸起在跳动,跟他的心跳一样快。每一次跳动,凸起就亮一下,光从衣服心里,用我的命星喂她,喂了三千年。她活不过来,但她也没有死。她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替她活过来的人。”
“那个人是谁?”
星亘抬起头,白色的眼睛对准了李言。
“他。”
李言的肚子在发光。不是金色的,不是银金色的,是红色的,很红,红得像血。光从他的丹田里透出来,穿过衣服,穿过皮肤,照在地上。地上有一棵树的影子,很小,只有一尺多高,树干是青铜色的,叶子是青色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一个人在风中站立。
他的世界种子里的那棵树在长。不是在体内长,是在体外长。树干从他丹田里伸出来,穿过皮肤,穿过衣服,长到了外面。树干是青铜色的,很粗,有手腕粗。树枝向四周伸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叶子是青色的,很大,像一把把扇子。叶脉里有光在流动,红色的,很亮,像血。
树在长大。一尺,两尺,三尺,五尺,一丈。树干从手腕粗变成了手臂粗,从手臂粗变成了大腿粗。树冠从一尺宽变成一丈宽,从一丈宽变成三丈宽。叶子从青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透明。透明的叶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个人,很小,只有手指高,蜷缩在叶子里,像一个婴儿。
星亘看着那棵树,看着叶子里的那个人。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他伸出手,想去碰那棵树。手指碰到树干的一瞬间,树干上长出了一根刺,很长,很尖,像一根针。刺扎进了他的手指,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树干上。树干吸了他的血,红色的,很亮。
树干上的刺越来越长,越来越尖,从一根变成两根,从两根变成四根,从四根变成八根。刺在生长,越长越密,越长越锋利,像一排排的刀。刺对准了星亘,对准了他的胸口,对准了他心脏上那个凸起。
星亘把手收回来,手指上的伤口在愈合,很快就长好了,连个疤都没留下。但他脸上的恐惧没有愈合,还在那里,在眼睛里,在嘴唇上,在手指的颤抖上。
“你不能杀我。”星亘说,“你杀了我,我心里的蛋里的女人会死。她等了你三千年,你不能杀她。”
李言的树继续长。树干从大腿粗变成了腰粗,树冠从三丈宽变成了十丈宽,叶子从透明变成了金色。金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在唱歌。叶子里的那个人也在长,从手指高长到了手掌高,从手掌高长到了手臂高。她在叶子里面翻了个身,露出了脸。很白,很瘦,眼睛闭着,嘴唇很红。
蛋里的女人。
无面老人的预言。
李言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虽然她闭着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的树在生长。她在等他,等了很久,等到蛋壳裂了,等到蛋壳碎了,等到她从蛋里出来。但她没有从蛋里出来,她从他的树里出来了。
他的树就是那颗蛋。那颗蛋在他体内,在他的世界种子里,在他的丹田里。星亘心里的那颗蛋是空的,里面的女人早就走了,走到他体内了,走到他种子里了,走到他树里了。
“你骗了我。”星亘看着李言,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愤怒。白色的瞳孔在燃烧,像两颗白色的太阳。“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拿回她的。”
“她不是你的。”李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喉咙完全好了,声带恢复了,说话不再疼了。“她是她自己的。”
树上的刺同时射了出去。
几十根刺,每一根都有一尺长,很尖,很锋利,像一把把匕首。刺插进了星亘的身体,插进他的胸口,插进他的肚子,插进他的手臂,插进他的腿。血从伤口里喷出来,白色的,很白,白得像牛奶。血喷到树上,树干吸了血,变得更粗,更亮。树冠从十丈宽长到了二十丈宽,叶子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紫色。
星亘没有叫。他看着自己身上的刺,看着白色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看着树在吸他的血。他伸出手,抓住了一根刺,用力拔了出来。刺很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块肉,白色的,像豆腐。他把刺扔在地上,刺在地上跳了几下,不动了。
他又拔了一根,又拔了一根,一根接一根,拔了十几根。身上的伤口在流血,白色的血越流越多,流到地上,汇成一条白色的小溪。小溪流到树的根部,树根吸了血,长得更快了。
星亘拔不动了。他的手臂没有力气了,手指在抖,每抖一下,就有一根刺从他身上掉下来。不是他拔的,是刺自己掉的。刺吸饱了血,不饿了。它们从他身上脱落,掉在地上,变成一根根干枯的树枝。
星亘坐在石椅上,身上全是伤口,白色的血还在流。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身体在抖。他的命星在天上闪了一下,暗了一截。
树不再长了。
它停在了二十丈高,树干有腰粗,树冠有二十丈宽,叶子是紫色的,在风中轻轻摇动。叶子里的那个女人已经长到了一臂高,她在叶子里面坐起来了,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红色的,很红,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