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锁院(2/2)
“任公,策论涉及时政,自是应当。然题目若过于具体,譬如专论海贸或屯垦,则江南、北地士子所见所闻迥异,答起来难免有偏颇。恐失公允。”
陈迪笑道:
“任部堂过虑了。既为策论,便是要考校士子如何以圣贤道理,剖析时务,提出方略。
见闻或有广狭,但道理是相通的。难道北地士子,便不知‘因地制宜’‘民为国本’之理么?关键还是看其见识与文理。”
焦芳掌管刑名,说话更直些:“陈总宪此言有理。不过,下官倒觉得,与其限定具体一事,不若出一个更宽泛些的题目。
譬如…‘论守成与开拓’、‘论国富与民安’,如此,士子既可引据经典,又可结合近年新政发挥,更能显其格局。”
任亨泰摇头,“宽泛了,便容易流于空谈。策论贵在言之有物。
老夫意属‘论海运之利与边防之固’,二者皆是当前要务,且互有关联。”
那位前兵部堂官沉吟:
“此题目,似乎更利于沿海或边镇士子发挥。内地学子,恐对海事、边情陌生。”
堂内一时陷入低语争论。
有人支持任亨泰,认为就该考实务;有人赞同焦芳,觉得题目需有包容性;也有人提出折中方案。
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往日部院堂官议事时的矜持与含蓄,在这封闭的环境里,被关乎取士标准的根本分歧,悄然冲淡。
而他们争论的每一个字,都将在未来,决定数千举子的命运。
就在这后堂争论未休之时,贡院外墙之外,整个南京城的,客栈、会馆、书铺,乃至茶楼酒肆,被一种焦灼狂热的气氛笼罩着。
主考任亨泰、副考陈迪,这是早就明牌了的。
因此,近三年来,但凡能寻到的任、陈二人的文稿,都被刻印了无数遍。
从早年的窗课习作,秀才试卷,到举人时的墨卷,乃至殿试策论,为官后的奏疏,闲暇时的诗文,无一遗漏。
“任公为文,最重义理,结构森严,尤擅《春秋》笔法…”
“状元公早年诗作清丽,后转沉稳,其奏疏条理分明,切中肯綮,尤重‘可行’二字…”
类似的“考官文风剖析”,在士子间口耳相传,奉为圭臬。
每个人都试图从那有限的文字里,揣摩出一丝半缕考官的偏好。
至于七位同考是谁,直到锁院前一刻才公布,这更引发了疯狂的猜测。
傅友文管户部,是否偏爱谈钱粮赋税的策论?
焦芳掌刑名,律法经义会不会成为重点?
那几位致仕的老臣,学问路数又是如何?
猜,拼命地猜。
尤其是对新增的“新算学”,和必定紧扣时政的“策论”,猜题几近疯魔。
“必考海运!太子殿下力主开海,此乃国策!”
“不然,东北屯垦动用民力数十万,关乎国本,策论岂能不涉?”
“算学题…听闻用的是新符,与旧法迥异。唉,家中虽托人抄来那《简数符说》,可时日太短,仓促间如何能熟?”
“江南文教昌盛,消息灵通,于此等新学接触自是多些。北地、西陲的同年,怕是更吃亏了……”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个角落里发生。
希望与焦虑,自信与惶恐,算计与侥幸,在三月初的南京弥漫。
贡院后堂的烛火,亮了一夜。
前院供着至圣先师牌位的大成殿,在黑暗中沉默矗立。
殿外广场上,号舍蜂巢般整齐排列,只等着怀揣着炙热梦想的士子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