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不说话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1/2)
洛阳,紫宸殿。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青色,殿内却早已灯火通明。巨大的铜制仙鹤香炉吐着袅袅的青烟,是上好的龙脑香,清冽醒神,却化不开殿内那份沉凝的气氛。
女皇武媚娘并未穿戴正式的朝服衮冕,只着一身赭黄常服,长发简单绾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坐在御案之后。
御案上摊开着几份奏疏,最上面一份,是程务挺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陇右捷报,详细陈述了如何施压、如何营救、吐蕃如何反应。旁边还有一份略薄的密奏,是程务挺以私人名义,附在捷报之后,专呈御览的。
她看得极慢,手指偶尔在纸面上某一行轻轻划过。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那双凤眸,在阅读到某些段落时,会微微眯起,闪过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
殿内侍立的宫女宦官早已屏息静气,垂手肃立,如同泥塑木雕。
“宣兵部尚书赵敏。”女皇合上奏疏,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宣,兵部尚书赵敏,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一层层传出去。
不多时,一阵稳健而不失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绯色官服,腰束金带,头戴进贤冠,虽然年过三旬,又诞育了赵王李旦,但长年的军旅生涯和执掌兵部的历练,让她身上既有武将的利落挺拔,又有文臣的沉稳干练。
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英气,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她走到御阶下,一丝不苟地行臣礼。
“臣,兵部尚书赵敏,叩见陛下。”
“平身。”武媚娘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身上,“赵卿,程务挺的捷报,你看过了?”
“回陛下,臣已看过。”赵敏起身,站得笔直,声音清晰,“陇右之危已解,吐蕃摄政桑杰嘉措已遣使请和,并承诺惩处肇事边将,重开互市。程大将军处置果断,张弛有度,扬我国威,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嗯。”武媚娘不置可否,手指点了点那份密奏,“程务挺在这私奏里,除了禀报军情,还专门提到了晋王。你怎么看?”
赵敏略一沉吟。她与金山公主私交不错,对李骏这个孩子也颇有好感,但此刻在御前,她必须抛开私人感情,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客观评价。
“陛下,据程大将军奏报及兵部收到的前线详文,晋王殿下此次随军,确有所为。”
赵敏开口,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其一是能吃苦。行军扎营,与士卒同甘共苦,无半分亲王骄矜之气。其二是肯学。身为行军司马,记录文书,协调联络,学习布防扎营之要,皆能用心。
其三是勇毅。主动请缨,潜入吐蕃控制区探查,并与同袍配合,救回被扣官员,胆识可嘉。程大将军评价其‘勇毅有余,沉稳稍欠,然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是可琢之玉’,臣以为,此评中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女皇的脸色,继续道:“晋王殿下年方十五,初次涉足军旅,能有此表现,实属难得。军中历练,最能磨练心性,增长见识。程大将军所言‘可琢之玉’,臣深以为然。
若陛下许可,让其在边军再历练一二年,熟悉边防实务、军伍情状,对其将来,无论于国于己,都大有裨益。”
女皇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依你之见,晋王是块从军的好材料?宜久在边关?”
“臣不敢妄断殿下终身志向。”赵敏谨慎答道,“然观其此次表现,至少不畏艰险,有志于此。边关虽苦,却是最能识人、用人之地。
昔年太宗皇帝亦曾言,‘猛将必发于卒伍’。让有志皇子亲身经历卒伍之艰,边防之要,知其不易,将来若涉军务,或镇守一方,方能体恤下情,举措得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女皇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问道:“程务挺的使者还在京中?”
“是,正在四方馆候旨。”
“传他进来,朕要亲自问问。”
“是。”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作低级军官打扮的汉子被引了进来。他是程务挺的亲信校尉,奉主帅之命,除了送捷报,也有当面陈情之意。
校尉跪下行礼,声音洪亮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沙哑。
女皇问了几个关于前线细节和李骏表现的问题,校尉一一作答,与程务挺奏报及赵敏所言基本吻合。
而且他还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李骏如何与斥候同吃同住,如何学习辨识地形,如何在制定营救计划时提出关键建议,以及最后手臂受伤却坚持完成任务的经过。言辞质朴,但细节生动。
“程大将军对晋王留边之事,如何看?”女皇最后问。
校尉顿首道:“回陛下,大将军让末将转奏陛下:晋王是块好铁,但需重锤敲打,猛火淬炼,方能成钢。边关便是锤与火。若是陛下舍得,让他在陇右再待上一两年,摸爬滚打,经些风霜,见些血火,将来或可堪大用。
若是此时将晋王召回,置于繁华之地,恐……恐消磨了这股锐气。”他到底只是个校尉,后面说得有些犹豫。
女皇沉默了片刻,挥挥手:“朕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
“谢陛下!”校尉叩首退下。
赵敏也行礼告退。偌大的紫宸殿,又只剩下女皇一人。她重新拿起程务挺那份密奏,翻到评价李骏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可琢之玉”四个字上,久久不动。指甲无意识地在“玉”字旁边,划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
几乎就在赵敏离开紫宸殿不久,梁王、春官尚书武三思求见。
武三思是女皇的侄子,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紫色圆领襕袍,头戴三梁冠,举止间带着宗室和近臣特有的从容,但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精明的光。
“臣,武三思,叩见陛下。”武三思行礼的姿态比赵敏更多了几分亲近和圆滑。
“三思来了,坐。”女皇语气缓和了些,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谢陛下。”武三思斜签着身子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陛下,陇右捷报传来,举朝欢庆,陛下用人之明,将士用命,实乃社稷之福。
晋王殿下年少英勇,深入险地,建立功勋,更是天家之幸,臣也为陛下欣慰。”
女皇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没接话。
武三思继续道:“然则,臣听闻程大将军有意留晋王在边军继续历练,兵部赵尚书似乎也颇为赞同。臣……臣却有些不同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女皇抿了口茶,放下茶盏。
“陛下,晋王殿下乃天潢贵胄,金山公主所出,身份尊贵。此番立功,足见其忠勇。”
武三思话锋一转,“然则,殿下毕竟年少,不过十五。边关之地,苦寒艰险自不必说,军中尽是粗莽武夫,言行无忌。殿下久处其间,臣恐……恐于礼仪修养有亏。此其一。”
“其二,殿下初立微功,便得边帅如此赞誉,若长久留于军中,与将领士卒过从甚密,恐滋生骄矜之气。少年心性,易受蛊惑,若被有心人刻意逢迎,结下深厚情谊,将来……恐非朝廷之福。
昔汉有窦婴、田蚡之鉴,近则有……呃,总之,外戚或将,皆需谨慎。”
“其三,”武三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推心置腹,“陛下初登大宝,光宅新元,四海瞩目。晋王立功,厚赏便是,以示天恩。
然其毕竟年少,不谙朝廷事务。臣以为,不若召其回京,授予清贵之职,譬如十六卫中之闲职,或入某司观政。
既全了其体面,显了陛下恩宠,又可令其常在陛下膝下,聆听圣训,学习朝章国典,将来方能成为陛下、成为太子的股肱之臣,为国效力。此乃万全之策,亦足显陛下爱护子侄、防微杜渐之深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为朝廷、为陛下、为晋王本人考虑。
女皇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直到武三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看着武三思,忽然问了一句:“三思,你是否觉得,朕对非武氏子弟,不够信任?故需刻意将他们与兵权、与边关隔绝开来?”
武三思心中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离座,躬身到底,语气惶恐却急切:“臣不敢!陛下天恩浩荡,对诸位皇子皆一视同仁,爱护有加,此乃朝野皆知!臣此言,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为陛下、为大唐江山思虑,皇子年少,宜加引导,防微杜渐啊陛下!
程大将军、赵尚书所言虽有道理,然则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将晋王置于陛下眼前,严加教导,使其明礼仪、知进退、晓经国之道,岂不比在边关栉风沐雨、与丘八为伍更强?此乃臣一片赤诚,望陛下明察!”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声泪俱下。
女皇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且先退下吧。”
“陛下……”武三思还想再说,但见女皇已垂下眼帘,拿起另一份奏疏,只得将话咽回肚子里,躬身行礼,“臣,告退。”
退出紫宸殿,走到阳光之下,武三思才觉得那股无形的压力稍稍减退,但心底那丝不安却未散去。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殿宇,眼神复杂。他这个姑母,心思越来越难测了。
内阁的值房内,气氛同样有些微妙。
首辅柳如云刚刚结束与户部几位郎中的会议,回到值房,正巧次辅狄仁杰也在。
柳如云已年近四旬,但因保养得宜,又天生丽质,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她穿着二品尚书的紫色官服,气质雍容华贵,眉眼间却透着干练和精明。她与狄仁杰私下关系不错,很多政务上都能达成默契。
宫女奉上茶点后便退下,值房内只剩下两人。
柳如云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怀英,陇右的捷报和晋王之事,你听说了吧?”
狄仁杰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闻言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笔:“如此大事,自然听说了。晋王殿下少年英杰,深入虎穴,配合大军建功,可喜可贺。程大将军用兵老辣,张弛有度,逼和吐蕃,更是不易。”
“是啊,是喜事。”柳如云吹了吹茶沫,语气却有些淡,“只是这喜事之后,如何安置立功的晋王,倒成了件烦心事。”
狄仁杰看向她:“柳相听到什么了?”
“方才在来的路上,遇见武三思从紫宸殿出来,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柳如云微微冷笑,“这位梁王殿下,怕是又去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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