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曹河县力求真相,于伟正临别发言(2/2)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吕连群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阴着,云层很厚,北风凛冽像是要下雪。
王铁军死了。这个在曹河县横行多年的砖窑总厂厂长,就这么死了。死在看守所里,死得不明不白。
我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喂,我是张云飞。”
“云飞,我,李朝阳。”
“朝阳啊,”张云飞的声音带着笑,“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个事,想问问你。”我说,“我们县里,一个非常关键的犯罪嫌疑人,叫王铁军,死在了你们看守所,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刚知道。光明区公安分局报上来了,市局已经带人过去了。”
“死因是什么?”
“我看值班报告,初步判断是突发心脏病。但具体原因,还在调查。”
我吸了口烟,说:“云飞,王铁军这个人,身体很好啊,这个事很蹊跷,我们县里的很多大案要案都指向了这个同志,县里拿到到了一个账本,里面有很多关键线索,他一死就断了!”
张云飞是聪明人,马上就联想到了不是自然死亡:“你的意思是他杀?”
“可能性很大,有个叫黄子修的……案子刚有突破,王铁军就死了。”我继续说,“这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朝阳,”张云飞开口,声音严肃了些,“令狐走不开,这个事我安排钟潇虹副书记去牵头调查,你放心,只要是他杀,肯定能查出来……。”
由区委副书记牵头调查,力度自然是有的,我说道,“王铁军就算涉嫌强奸,就算证据确凿,他也没有自杀的必要。他这种人,惜命得很。”
下午两点半,我坐车到了市委大院。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风刮过来,带着股湿冷的寒意,零星的雪花已经在飘了。
市委会议室在三楼,是个能坐五六十人的大房间。
深红色的地毯,墨绿色的窗帘,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之类的老话。
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桌上摆着白瓷杯,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份会议材料。
我到得不算早,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烟雾缭绕,咳嗽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
几个熟悉的常委和副市长看见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在靠后的位置坐下,作为市长助理,还不是副市长,座位自然排不到前面去。
看李叔进来之后,我随即起身,将李叔请到了一边,汇报了情况之后,李叔说道:“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意外,这样吧,我安排人专门去盯着!”
两点五十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于伟正书记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步子迈得稳,腰板挺得直。
周宁海副书记和王瑞凤市长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周宁海脸上挂笑,王瑞凤则显得平静些,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
周宁海迈步进来之后,就带头鼓起了掌。会议室里掌声随即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鼓掌看着于伟正书记阔步走向主席台。
于伟正书记一边与主席台上的常委郑重握手,一边笑呵呵的。
只是我看到握手道易满达的时候,这笑容还是微微变了下。
于伟正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
掌声停了。
“同志们,都坐吧。”
大家这才陆续落座,椅子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于伟正坐下,目光在会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身旁的周宁海身上。“宁海同志啊,”他开口,语气听起来颇为亲切,“这段时间啊你主持市委工作,辛苦了。这个会,还是你来主持。”
周宁海脸上笑容更盛了些,身子微微前倾:“书记太客气了。”他知道这不是客套推让的时候,便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话筒开关,轻微的电流声“滋”地响了一下。
“同志们啊,”周宁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点回音,“今天啊,咱们省检察院党组书记、代检察长,也是咱们市委书记伟正同志,组织召开第四季度党政联席会。首先啊,我代表市委班子,也代表在座的各位同志,向伟正同志表示祝贺!”
他目光看向于伟正,于伟正微微颔首。
“伟正同志啊党性坚强,原则性强,工作有思路、有魄力,深受组织信任,也深受咱们东原干部群众的爱戴和拥护。大家也看了省报和文件,伟正同志任省检察院党组书记,代检察长,组织的安排,是省委对伟正同志个人的肯定,更是对咱们东原整个干部队伍的鼓励和认可!”
周宁海的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捧了于伟正,也抬高了在座的所有人,“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伟正同志!”
掌声又起,比刚才稍微热烈了些。于伟正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依旧笑呵呵的。
周宁海等掌声落下,继续道:“时间过得快啊,感觉第三季度的联席会才开完没多久,这第四季度眼看也要过去了。,以及年底收官的工作打算。登峰同志,你先来。”
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如今也是精神抖擞,按照小道消息的传闻,瑞凤市长走了之后,臧登峰将接任市长。
他扶了扶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汇报得很稳,语速不快,数据一个接一个:“三季度,全市GDP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点七,工业增加值增长百分之九点二,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一,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百分之十点五……总体来看,各项主要经济指标持续向好,基本实现了年初预定的阶段性目标……”
他讲得详细,但避重就轻。东方神豆骗局带来的负面影响,县区一些企业债务问题,基层财政运转的困难,这些棘手的事,他一句没提。
在座的人都明白,今天这会,说是汇报工作,其实就是个形式。于书记要走了,王市长也要走了,这时候的汇报自然多讲成绩,少提问题,实在绕不过去的,也是一句带过。
一个个常委、副市长轮流发言。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有些闷。有人脱了外套,有人不停地喝茶。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压下来。
我没发言的资格,只是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瑞凤市长是最后一个发言的政府领导。她讲得简短,总结了三季度政府工作的“总体平稳、稳中有进”,对四季度的要求也只是“巩固成果、确保收官”。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即将交班的淡然。她说话的时候,于伟正书记也是频频点头。
等所有人都讲完,周宁海书记做了总结。他讲得比平时更圆融,自然是把成绩都归功于“以伟正同志为班长的市委班子的坚强领导”,对于东方神豆事件,他用“发展中的问题”一笔带过,强调要“用历史的眼光、发展的眼光来看待”,“不能因为一时一事的挫折,就否定我们改革发展的主流和大方向”。
“……这些成绩的取得,充分证明了市委确定的工作思路和发展战略是完全正确的,是符合东原实际、顺应群众期盼的。”周宁海说完,转向于伟正,笑容诚恳,“!”
掌声再次响起。于伟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待掌声停歇,他才打开自己面前的话筒。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环视了一圈会场。目光所及之处,原本有些松懈的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宁海同志很谦虚,给我戴了不少高帽子。但是我这个人啊,心里还是清醒的。东原这三年多有点变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座各位同志的努力,靠的是全市上下干部群众的苦干实干,靠的是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我于伟正个人,充其量就是做了点分内的工作。”
他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这段时间啊,我去省里学习和工作,前后三十六天。这三十六天,我入在省里,心在东原啊。每天看东原的报纸,听东原的广播,也一直和咱们市委政府保持着沟通,说实话,之前心里是有点放不下的。”
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以宁海同志临时负责的市委班子,以瑞凤同志带领的政府班子,各项工作推进有序,社会大局保持稳定。这很好,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东原的干部队伍是过硬的,说明我们这套制度是管用的,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工作都照样干!”
这话听起来是肯定,但细品之下,却有点别的味道。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大家都清楚,组织上有了新的安排,我下一步要去省里工作。在离开之前,有些话,我想再跟同志们谈一谈,也算是三点个人意见,供大家参考。”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第一,要始终牢记,发展才是硬道理。咱们东原底子薄、基础差,老百姓的日子还不富裕。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抓经济、谋发展这个中心都不能偏移……。改革嘛,总是有风险的,但不敢闯、不敢试,那就永远没有出路。这个道理,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尤其是主要负责同志,要时刻记在脑子里,落实到行动上。”
“第二啊,要牢固树立正确的发展思想。什么是成绩?我看啊不是看盖了多少楼,修了多少路,上了多少项目。真正的政绩,是老百姓认不认可,满不满意,高不高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希望大家都能掂量掂量自己肩上的担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会场。我知道,第三点,要求要来了。
“第三点,”于伟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脸上的那点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我给某些同志提个醒,也算是个警告。”
“历史的大潮,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们东原的干部队伍,整体素质是高的,是能打硬仗的。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总有那么极少数人,素质低下,品行不端,甚至利欲熏心,胆大妄为!这些人,不仅自己烂掉了,还给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了巨大的损失!问题出在哪里?我告诉你们,问题往往就出在主席台上,就出在我们在座的某些人中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重,但足以让人发颤。
“同志们,这些话不该讲,但是不讲我看不行,咱们的有些干部的问题,我看不小啊,不要以为我走了,问题就没有了。下一步,我到省里也会分管反贪工作。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我会持续关注东原,东原的反腐败工作,只会加强,不会削弱!对于那些隐藏的腐败份子和问题干部,绝对是深挖细查,绝不姑息!”